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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00:00.13]第六章
[00:00.79]一场特殊的谈判
[00:03.15]第三天早上
[00:04.69]陈一伟没等鸡叫就醒了
[00:07.39]不是自然醒
[00:08.67]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
[00:10.77]一棵枇杷从树上掉下来
[00:12.57]正好砸在他额头上
[00:14.59]果子已经烂透了
[00:16.03]砸出一滩黑水
[00:17.57]顺着眉毛往下淌
[00:19.47]他用手背擦了一下
[00:20.99]闻着一股发酵的酸味
[00:22.75]像隔了夜的酒
[00:24.81]纸人蹲在枇杷树下
[00:26.69]红眼睛看着他没说话
[00:29.94]江晓葵从里屋出来
[00:31.68]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
[00:33.50]眼睛还没睁开
[00:35.26]但手里已经攥着剪刀了
[00:37.42]他看到陈一伟脸上的黑水
[00:39.38]愣了一秒
[00:40.34]然后笑出了声
[00:41.84]那笑声不大
[00:43.24]但在清晨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
[00:45.90]像石头扔进水里
[00:47.72]一圈一圈的荡开
[00:49.90]你笑什么
[00:51.20]陈一伟说
[00:52.94]笑你倒霉
[00:54.52]江小葵蹲到天井边
[00:56.10]拧开水龙头
[00:57.33]捧了一捧水递给他
[00:59.24]洗洗
[01:00.12]像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
[01:02.70]陈一伟接过水拍在脸上
[01:05.16]水很凉
[01:06.46]凉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
[01:08.74]他用力搓了搓脸
[01:10.44]指缝里全是黑色的枇杷渣子
[01:12.72]洗了好几遍才洗干净
[01:15.55]早饭还是粥还是咸菜
[01:18.21]江小葵煮粥的本事不赖
[01:20.13]米油熬得厚
[01:21.39]舀一勺起来能拉出丝
[01:23.03]但咸菜还是那个味儿
[01:24.93]咸的人嗓子发紧
[01:26.87]陈一伟喝了两碗
[01:28.19]把碗往桌上一搁
[01:29.73]站起来走
[01:32.39]你今天打算怎么说
[01:34.47]江晓葵没动
[01:35.53]坐在椅子上
[01:37.03]两只脚踩在椅子横撑上
[01:39.31]膝盖顶着下巴
[01:41.09]不知道
[01:42.87]不知道你就去
[01:45.19]去了再说
[01:47.34]张晓葵看了他一眼
[01:49.14]把碗里的粥喝干净
[01:50.82]碗底舔了一下
[01:52.24]站起来把剪刀别好
[01:54.24]行吧
[01:55.30]反正你前两次也不知道
[01:57.16]不也过来了
[01:58.89]纸人站起来指身体晃了晃
[02:01.63]他的红棉袄今天又淡了一层
[02:03.83]领口的毛边更大了
[02:05.69]棉絮从里面露出来
[02:07.11]白花花的像老人的头发
[02:09.89]陈一伟看了他一眼
[02:11.59]想说你别去了
[02:12.97]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
[02:14.93]纸人没等他说什么
[02:17.06]已经迈开纸腿走到门口
[02:19.88]三个人 不
[02:21.58]两个人一个纸人沿着昨天的路往王奶奶家走
[02:25.86]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
[02:28.17]一个挑粪的老头看到纸人
[02:30.39]扁担晃了一下
[02:31.89]粪桶差点翻了
[02:33.37]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
[02:35.03]加快脚步走了
[02:36.45]一个抱着孩孩子的媳妇看到纸人
[02:38.99]孩子哇的哭了
[02:40.71]他赶紧转过身去拍着孩子的说不怕不怕
[02:44.59]但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
[02:47.22]陈一伟没理他们
[02:48.68]纸人也没理他
[02:50.54]走在陈一伟身后半步远的地方
[02:52.88]直脚踩在十字路上
[02:54.60]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
[02:58.40]王奶奶家的门今天关严了
[03:01.58]又一伟敲门
[03:02.96]敲了三下
[03:03.74]没动静
[03:04.86]又敲了三下
[03:05.80]还是没动静
[03:07.62]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
[03:09.92]听到了钟在走
[03:11.30]滴答滴答的
[03:12.72]但没有人走路的声音
[03:14.46]没有人咳嗽的声音
[03:16.56]江小葵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
[03:19.54]皱了皱眉
[03:20.90]有人在里头
[03:21.98]有呼吸声
[03:23.93]王奶奶
[03:24.97]陈一伟提高嗓门喊了一声
[03:27.59]我是陈一伟
[03:28.63]您开门
[03:29.45]我们再谈谈
[03:31.05]安静了几秒钟
[03:32.45]然后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
[03:35.11]木头的腿在地上刮了一下
[03:36.91]很响
[03:37.83]接着是拖鞋
[03:38.73]他拉的声音很慢
[03:40.73]一步一顿的往门口挪
[03:43.34]门开了
[03:45.12]王奶奶站在门口
[03:46.70]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了
[03:49.06]不是生气
[03:50.08]不是防备
[03:51.30]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
[03:53.38]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
[03:56.22]连抬眼皮的劲儿都没了
[03:58.32]她的头发比昨天更乱
[04:00.48]好几缕白发从卡子里逃出来贴在脸上
[04:03.78]跟皱纹搅在一起
[04:06.06]褂子还是那件藏蓝色的
[04:07.82]但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
[04:09.92]一边高一边低
[04:11.86]进来吧 他说
[04:13.56]声音像砂纸磨过的
[04:15.88]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
[04:17.46]桌子椅子
[04:18.70]碗柜 煤油灯
[04:20.46]但粥碗收了
[04:21.72]桌上多了一个搪瓷缸子
[04:23.87]缸子里泡着茶
[04:25.09]茶叶是碎的
[04:26.39]沉在缸底像一滩烂泥
[04:29.11]王奶奶坐下来
[04:30.43]两只手放在膝盖上
[04:32.63]她的手指今天不抖了
[04:34.29]但指甲缝里的黑泥好像更深了
[04:37.25]嵌在指甲根部的肉里
[04:39.21]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
[04:41.63]陈英伟坐下来
[04:43.39]江晓葵站在门口没进来
[04:45.91]但这次他没叠纸
[04:47.33]双手插兜靠着门框往里看
[04:50.21]纸人站在院子里的鸡冠花旁边
[04:52.93]红眼睛看着门里
[04:54.43]没敢进来
[04:55.83]王奶奶
[04:56.79]陈一伟开口了
[04:58.49]我跟您说个事儿
[05:00.52]他从兜里掏出手机
[05:02.34]手机没信号
[05:03.46]但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
[05:05.66]够用
[05:06.88]他打开浏览器
[05:08.04]翻到之前存好的几个页面
[05:10.32]都是他在城里那几天搜出来的关于工地坠亡事故的法律援助案例
[05:16.63]您儿子的事我查了一下
[05:18.99]他把手机放在桌上
[05:20.51]屏幕朝上
[05:21.79]亮着的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报道
[05:24.46]标题是农民工坠楼身亡
[05:26.77]家属获赔八十万
[05:28.57]王奶奶没看屏幕
[05:30.39]但他听到了八十万三个字
[05:32.63]眼皮跳了一下
[05:34.57]工地有责任
[05:35.81]脚手架不牢固
[05:37.07]安全措施不到位
[05:38.71]这些都是用人单位的责任
[05:41.05]您当时拿了三万块钱
[05:42.83]那是私了
[05:43.91]不是正经赔偿
[05:45.77]要是走法律程序
[05:47.35]您能拿到的远远不止这个数
[05:50.35]王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
[05:53.38]您儿子不是摔死的
[05:55.00]是被不安全的工地害死的
[05:57.54]陈毅伟说这话的时候
[05:59.02]声音不大
[05:59.86]但很沉
[06:01.04]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
[06:03.86]您让他白白死了
[06:05.48]您对得起他吗
[06:07.33]这句话说出来
[06:08.63]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了
[06:10.93]江小葵在门口换了个姿势
[06:13.01]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
[06:15.43]动作很轻
[06:16.89]但在安静里听得很清楚
[06:19.53]王奶奶抬起头
[06:20.95]眼睛直直的盯着陈一伟
[06:23.45]他的眼神不是愤怒
[06:24.85]不是悲伤
[06:26.11]是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之后
[06:28.73]本能的想要反驳
[06:30.03]但找不到画的那种空洞
[06:32.61]您别这么看我
[06:34.07]陈一伟说
[06:35.09]声音稍微软了一点
[06:36.65]但没全软
[06:37.89]我说的是实话
[06:39.61]您儿子死了
[06:40.67]您不帮他讨个公道
[06:42.15]反而天天让纸人去哭坟
[06:44.71]哭有什么用
[06:46.03]哭能把人哭活
[06:47.33]哭能把该赔的钱哭回来
[06:50.04]我不要钱
[06:51.56]王奶奶的声音很低
[06:53.20]但很硬
[06:53.98]像石头碰石头
[06:55.98]您不要钱
[06:57.06]那您要什么
[06:58.54]陈一伟往前探了探身子
[07:00.54]两只胳膊撑在桌上
[07:02.24]手肘压住了爷爷的笔记本
[07:04.14]您要您儿子回来
[07:06.16]可您儿子回不来了
[07:07.68]您要人记得他
[07:09.06]可除了您谁还记得他
[07:11.38]三年了
[07:12.38]您见过谁来给他上过坟
[07:14.56]谁来跟您说过一句节哀
[07:17.32]王奶奶的嘴唇在抖
[07:19.40]但她咬着牙没让抖蔓延到别处去
[07:23.02]纸人记得他
[07:24.48]她说纸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
[07:28.12]陈一伟说
[07:29.42]纸人哭的是您教的话
[07:31.00]不是他自己的话
[07:32.83]您让他哭他就哭
[07:34.51]您让他停他就停
[07:36.83]它不是一个有记忆的东西
[07:38.85]它是一张纸
[07:40.23]您把您的执念压在他身上
[07:42.25]他扛不住了
[07:43.21]要裂了
[07:43.97]裂了之后呢
[07:45.29]您再买一个
[07:46.45]再买一个
[07:47.55]再压三年再裂
[07:49.73]您这辈子就这么过
[07:51.92]王奶奶没说话
[07:53.44]她的眼睛红了
[07:54.52]但没哭
[07:55.86]眼泪在眼眶里打转
[07:57.58]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下来
[08:00.48]陈一伟深吸一口气
[08:02.72]他接下来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
[08:04.94]但不说不行
[08:07.15]我小时候
[08:07.99]他开口了
[08:08.93]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
[08:10.91]我妈把我从这儿接走
[08:12.91]我爷爷送我到大樟树下
[08:14.75]跟我说
[08:16.07]一伟
[08:17.03]你是咱们家最后一个说故事的人了
[08:19.55]我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
[08:21.73]现在也不全懂
[08:23.25]但我知道一件事
[08:24.85]我爷爷从来没让我替他哭过
[08:27.31]他从来不跟我说你要记得我
[08:29.51]你要回来看看我
[08:31.01]他就说好好干
[08:32.51]说完了就转身走了
[08:34.39]走得很快
[08:35.71]头都没回
[08:37.60]他停了一下
[08:39.76]他不是不想回头
[08:41.70]他是怕回头了我就走不了了
[08:45.28]王奶奶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
[08:47.42]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
[08:49.84]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
[08:51.98]像一条小河在干裂的土地上找路
[08:55.04]他没有擦
[08:56.02]让他流
[08:57.57]您儿子要是活着
[08:59.41]陈一伟说
[09:00.71]他愿意看到您这样吗
[09:02.45]他愿意让您每天对着一个纸人哭吗
[09:05.33]他愿意让您连门都不出
[09:07.45]就守着他那个空坟把自己活成一个活死人吗
[09:11.91]王奶奶的肩膀开始抖了
[09:13.91]不是昨天那种无声的抖
[09:15.83]是整个人都在抖
[09:17.23]从肩膀到手
[09:18.37]从手到腿
[09:19.35]从腿到脚
[09:20.81]椅子跟着她一起抖
[09:22.83]木头的榫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
[09:25.41]像要散架
[09:27.38]您放纸人走
[09:28.92]陈一伟说
[09:29.86]放他走了
[09:30.98]我帮您打官司
[09:32.24]我不要您一分钱
[09:33.60]我帮您查
[09:34.70]帮您找律师
[09:35.92]帮您把该拿的赔偿拿回来
[09:38.08]不是为了钱
[09:39.38]是为了您儿子
[09:40.90]您得让人知道
[09:42.20]他不是白死的
[09:43.52]他的命值钱
[09:45.82]王奶奶抬起头
[09:47.44]泪眼模糊的看着她
[09:49.70]你凭什么帮我
[09:51.52]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
[09:53.46]像一块玻璃摔在地上
[09:55.64]捡起来的每一片都扎手
[09:58.21]凭我是陈守卓的孙子
[10:00.23]陈一伟说
[10:01.21]凭我爷爷在这村里帮了那么多人
[10:03.87]到他走了
[10:04.81]连个哭他的人都没有
[10:06.75]我不想您也这样
[10:08.89]这句话说完
[10:10.45]王奶奶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
[10:13.42]他没出声
[10:14.32]就那么坐着
[10:15.58]眼泪一条一条的往下淌
[10:17.78]淌过脸上的皱纹
[10:19.30]淌过下巴
[10:20.38]滴在藏蓝色的褂子上
[10:22.40]在布料上淹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
[10:25.16]他的嘴半张着
[10:26.76]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
[10:28.90]所有的哭声都闷在胸腔里
[10:31.26]闷得整个人都在颤
[10:33.58]堂屋里的钟还在走
[10:35.48]滴答 滴答 滴答
[10:38.02]不知道过了多久
[10:39.50]也许是一分钟
[10:41.02]也许是五分钟
[10:43.20]王奶奶的手动了一下
[10:44.98]她把手伸到褂子的口袋里
[10:47.30]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
[10:49.78]纸很旧了
[10:50.92]边角都磨毛了
[10:52.71]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
[10:54.75]是纸人的名字符
[10:56.43]那张符上写着一个垫字
[10:58.49]下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
[11:00.93]像鬼画符
[11:02.41]又像某种陈一伟看不懂的文字
[11:05.49]他把那张符放在桌上
[11:07.55]用手指头按住
[11:08.95]按了很久
[11:10.85]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纸人
[11:14.69]纸人站在鸡冠花旁边
[11:16.59]红眼睛看着王奶奶
[11:18.74]他的纸身体在缝里微微颤着
[11:21.41]红棉袄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角
[11:23.73]露出里面的竹灭骨架
[11:25.87]他没有说话
[11:26.91]没有动
[11:27.55]就那么站着
[11:29.48]王奶奶看着他
[11:30.98]嘴唇动了好几下
[11:32.88]终于说出了那句话
[11:35.08]孩子
[11:36.06]你不是我儿子
[11:37.39]走吧
[11:38.72]声音不大
[11:39.76]但很清晰
[11:41.14]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
[11:43.28]像一个人在念一份终于签下的合同
[11:46.82]话音刚落
[11:48.10]纸人身上的那张名字符贴在他胸口的那张自己掉了下来
[11:52.90]黄纸飘在空中慢悠悠的转了几圈
[11:55.90]像秋天的落叶
[11:57.38]最后落在地上
[11:59.02]纸面朝上浮上那个垫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色了
[12:04.18]淡的几乎看不见
[12:06.53]纸人的身体开始发光
[12:09.51]不是那种刺眼的光
[12:10.93]是很柔和的淡白色的光
[12:13.39]像月光透过薄云照下来的样子
[12:16.35]光从他的纸身体里透出来
[12:18.35]把红棉袄照成了半透明的
[12:20.89]能看到里面的竹面一根一根的排列着
[12:23.75]像人的肋骨
[12:25.61]纸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
[12:28.39]纸做的手指头在光里慢慢变得柔软了
[12:31.43]不再像之前那样硬邦邦的
[12:33.61]而是像真正的纸被水浸湿了一样
[12:36.31]边缘开始模糊
[12:38.57]他抬起头看着王奶奶
[12:41.95]然后他跪下来了
[12:44.53]纸做的膝盖刻在青石板的院子里
[12:47.19]没有声音
[12:48.55]但王奶奶的肩膀抖了一下
[12:51.23]纸人磕了第一个头
[12:52.85]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
[12:54.55]纸做的额头皱了一下
[12:56.73]像一张纸被折了一道痕
[12:59.31]第二个头
[13:00.43]纸人的身体更薄了
[13:02.21]光也更亮了
[13:04.20]第三个头
[13:05.12]磕完最后一个头
[13:06.78]纸人直起身
[13:07.82]看着王奶奶那张画上去的墨线
[13:10.70]嘴巴弯了弯
[13:12.00]不是笑也不是哭
[13:13.94]是一种陈一伟从没见过的表情
[13:16.64]纸做的脸上不该有表情
[13:18.90]但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了
[13:21.61]纸人张了张嘴
[13:23.03]想说什么
[13:24.47]但没说出来
[13:26.17]然后他的身体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
[13:29.31]化成了无数细小的纸屑
[13:31.83]纸屑在空中飘着
[13:33.69]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
[13:35.77]像一群飞起来的蝴蝶
[13:37.71]他们转了几圈
[13:39.01]越飞越高
[13:40.05]越飞越远
[13:41.85]最后消失在天井上面的那片天空里
[13:45.09]地上只剩下一件红棉袄
[13:48.17]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的
[13:50.19]像有人专门叠好放在那儿的
[13:52.80]棉袄上面压着一张白纸
[13:54.64]纸是空白的
[13:56.10]一个字都没有
[13:56.96]干干净净的
[13:58.28]像刚从纸扎店的货架上拿下来的新纸
[14:01.90]王奶奶站起来
[14:03.08]走到院子里
[14:03.94]蹲下来把那张白纸捡起来
[14:07.24]他把它贴在胸口
[14:08.34]贴了很久
[14:09.50]然后他把红棉袄也捡起来
[14:12.16]叠好抱在怀里
[14:13.78]转身回了堂屋
[14:16.12]他走到碗柜前面
[14:17.62]拉开抽屉
[14:18.74]把白纸和红棉袄放进去
[14:20.88]跟那个蓝布包放在一起
[14:22.82]关上抽屉
[14:24.56]他的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
[14:26.76]像是在摸什么东西
[14:28.96]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一伟
[14:32.57]你说帮我打官司
[14:34.41]他说
[14:35.01]声音不抖了
[14:36.81]嗯
[14:37.55]陈一伟点头
[14:39.51]什么时候开始
[14:41.83]今天
[14:43.51]王奶奶看着她
[14:44.67]嘴角动了一下
[14:46.24]不是笑
[14:47.72]是那种终于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扳开之后
[14:51.14]肌肉放松下来的样子
[14:53.52]你跟你爷爷一样
[14:55.12]他说
[14:55.98]嘴上不饶人
[14:57.22]心是好的
[14:58.72]陈一伟没说话
[15:01.02]他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
[15:03.02]江小葵已经在门外等着了
[15:05.84]他靠着土坡边的那块石头
[15:08.14]手里拿着那个没脸的小纸人
[15:10.96]昨天放在这儿的那个
[15:12.52]在纸尖转来转去
[15:14.76]解决了
[15:15.88]他问
[15:17.08]解决了
[15:18.28]陈一伟说
[15:19.86]纸人呢
[15:21.68]散了
[15:23.36]江晓葵把那个没脸的小纸人收进兜里
[15:26.48]拍了拍手上的灰
[15:28.08]没全散
[15:29.56]留了斗心
[15:31.07]什么
[15:32.83]江晓葵指了指他的脚底下
[15:35.21]陈因伟低头一看
[15:36.97]门槛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钱
[15:39.43]不是普通的那种纸钱
[15:41.33]是那种老式的黄纸打孔的
[15:44.23]孔打得歪歪扭扭
[15:45.73]像是随手戳出来的
[15:47.59]纸钱上沾着一点红
[15:49.43]不是朱砂
[15:50.95]是那种从纸人身上褪下来的颜色
[15:54.29]陈一伟弯腰把它捡起来
[15:56.69]纸前很轻
[15:57.87]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
[16:00.03]但手指碰到它的时候
[16:01.83]指尖有一瞬间的温热
[16:03.73]像碰到了什么活的东西
[16:06.17]这是纸人留给你的
[16:08.27]江晓葵说
[16:09.21]他散了
[16:10.31]但他的生儿留下来了
[16:12.17]这张纸钱点了
[16:13.49]能听到死人最后的话
[16:16.08]什么最后的话
[16:18.49]谁烧的就听到谁的
[16:21.01]江晓葵从兜里摸出一张纸
[16:23.09]开始叠新的东西
[16:24.75]你爷爷笔记里写过
[16:26.29]这叫哭丧纸钱
[16:28.07]纸人替人哭了三年
[16:30.25]嗓子眼里攒了三年的哭声全在这张纸上了
[16:34.25]陈一伟把纸钱小心的折好放进口袋里
[16:38.17]纸前贴着大腿
[16:39.65]隔着裤子的布料还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
[16:43.01]像有人在他兜里喝了一口气
[16:45.95]往回走的路上
[16:47.21]陈一伟没说话
[16:48.79]江小葵也没说话
[16:50.53]田埂两边的倒茶在日光下泛着白
[16:53.73]远处有人在烧秸秆
[16:55.39]烟升起来
[16:56.45]灰白色的
[16:57.25]在风里散了
[16:59.07]走到村口的时候
[17:01.01]陈一伟忽然停下来
[17:03.45]王奶奶说我是嘴上不饶人
[17:05.81]心是好的
[17:07.19]她说
[17:08.45]嗯嗯
[17:09.97]我爷爷也是
[17:12.13]你爷爷比你嘴还毒
[17:13.85]江晓葵说
[17:15.31]我奶奶说的
[17:16.51]有一次村里有人请他办事
[17:18.45]嫌他收费贵
[17:19.93]你爷爷说
[17:20.61]嫌贵你找别人
[17:22.03]看别人敢不敢接
[17:23.65]后来那人还是回来找他了
[17:26.45]陈一伟没忍住笑了一下
[17:29.09]就一下
[17:29.95]很快又收住了
[17:32.00]祖屋的门开着
[17:33.44]白天的院子比晚上亮堂多了
[17:36.06]枇杷树的影子铺了一地
[17:37.86]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
[17:40.00]枇杷果还在往下掉
[17:41.70]地上烂了好几颗
[17:43.28]苍蝇围着嗡嗡叫
[17:45.59]陈一伟走进堂屋
[17:47.27]把那块怪谈办事处的匾额从墙上取下来
[17:50.17]用湿布擦了一遍
[17:51.77]木匾上的金漆已经斑驳的不成样子了
[17:54.97]但怪谈办事处五个字还在
[17:57.47]一笔一画的刻在木头里擦不掉
[18:01.03]他把匾额重新挂上去
[18:02.87]挂正
[18:04.05]退后两步看了看
[18:05.87]往左歪了一点
[18:07.27]又上去扶了扶
[18:08.99]江小葵坐在八仙桌旁边
[18:11.51]把剪刀放在桌上
[18:13.39]从兜里掏出那个没脸的小纸人放在剪刀旁边
[18:17.95]你那个小纸人怎么一直没脸
[18:21.00]陈一伟问
[18:22.50]还没到时候
[18:23.98]江小葵说
[18:25.32]等他有脸了你就知道了
[18:28.10]陈一伟没追问
[18:29.98]他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
[18:31.84]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开
[18:33.60]翻到纸人那一页
[18:35.04]在记录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
[18:38.17]他写的是
[18:39.01]纸人无名今以解约
[18:41.29]主家王门周氏亲口放行
[18:44.17]纸人散去前磕三头
[18:46.15]留枯丧纸钱一张
[18:47.67]陈以为绩写完这行字
[18:50.65]他把笔放下
[18:51.93]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
[18:55.25]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
[18:57.01]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
[18:59.37]像一条干涸的河
[19:01.19]裂缝的边上有一只壁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
[19:04.79]肚子一鼓一鼓的
[19:06.97]他忽然觉得累了
[19:08.77]不是身体累
[19:10.13]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泪
[19:12.85]像整个人被拧干了
[19:14.45]连喘气都得使劲
[19:16.71]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
[19:20.13]纸人的案子完了
[19:21.79]下一个案子已经在路上了
[19:24.40]他闭上眼睛
[19:25.88]听到院子里枇杷树在风里晃了一下
[19:28.86]又一颗果子掉在地上
[19:30.78]闷闷的一声响
[19:32.13]像一个人轻轻的叹了口气